去,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降叫声。

他注意地看着她,那种奇怪的不安仍深深地藏在她的声音和面庞中,那种局促不安的神情。
他抓过麦克风,按了一下一侧的按钮。“我回话,总部。”地差一点就要加上一句,说他坐在那儿,蛋浸在一汪冷咖啡里,感觉很好,但你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谁正坐在他或她性能良好的熊狸扫描仪前,监视着警察的呼叫。
他转过身,罗格笨拙地拥抱了他,他手出奇地有力。维克也紧紧地拥抱着他,他的面颊靠在罗格的肩头。
他转过身,向他的巡逻车奔去。
他转过身去,对准架子的底突然狠狠端了一脚。它散了,它的框摇晃着,然后倒了,玻璃碴子撒了一地,各种小瓷像——猫、牧羊犬和所有这些中产阶级的混帐东西——都撒了一地。他前额中央突然跳起了一阵冲动。他的脸在扭曲,自己却不知道。他仔细地找到还没有碎的小瓷像,狠狠把它们踩成粉末。他把一幅家庭肖像从墙上扯了下来,好奇地看向维克的笑脸好一会儿(泰德坐在他腿上,他的手臂搂着多娜的腰),然后他让这张照片落到地上,又狠狠地向玻璃踩下去。
他转身要回去,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降叫声。这是一种低沉、有力的声音,它就从他长满金银花的庭院边缘和外面的干草场相汇处的外侧传来。
他转向罗格,罗格脸色灰白,非常惊异。他身后的电视屏幕上,一座虚假的风车正在虚假的天空下转着,“罗格,给支烟。”
他转向那个男孩,正想询问他库乔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乔·坎伯从谷仓里出来了。乔用一块废市擦着手,这样他和维克握手时不至于把维克的手弄得满是油污。
他转向她,拿不定主意要说什么。
他准备和负责现场拍摄的波士顿眼镜工作室的人进行马拉松式的长谈。他想和夏普谷制品教授本人谈谈,这个人对自己的角色如此投入,以至于在这场灾难中,他已经快身心俱裂了。然后他还要去纽约,和做市场分析的人谈谈。
他走出去,又吹响了口哨。这该死的狗可能正在山下的小溪里避暑。乔不会骂它,现在屋里阴凉的地方也有八十五度。但那条可恶的狗会很快回来,只要它回来,乔就会把它的鼻子塞进那滩臭哄哄的东西里面让它也闻个够。如果库乔是因为没有找到人照看它才这样干的,乔惩罚它时心里会很难过,但是你不挂了电话,考虑路上要不要谈多娜和斯蒂夫·坎普的事。还是不提了吧,倒不是罗格不会有好的建议,他当然会有。但即使罗格答应不告诉奥尔西亚,他多半还会向她说的。他怀疑奥尔

它心灵深处看见一个自己迷雾般的影子向这个男孩扑去

打,它心灵深处看见一个自己迷雾般的影子向这个男孩扑去,把他扑倒在地,把他的骨肉撕开,喝那垂死的心脏搏动出的一股一股的血。
它看起来还没有公路中间的白线粗,而这一道白线也会很快消失。蟋蟀在汽车道右边的高草里唱着歌,毫无脑子地发出欢乐而乏味的声音。
它咧着嘴,嗥叫着,口水成粘稠的串从它的牙间流出来。
它没有动。
它们都是些没有头脑的东西,两三分钟以后,就全然忘了那个狂吠的入侵者,又回去睡它们的觉。它们用后足把自己吊在粗糙的石灰石壁上,用翅膀裹起自己小老鼠般的躯体,就像老妇女们的披肩。
它们发出一阵可怕的哗啦声,但仅仅是哗啦声从来不会让人满足。一排碗柜已经摔开,它们已经堆满了屋间四角中的三个了,他是把它们一个一个拽出来扔出去的。他双手齐出抓住那些碟子盘子扔到地上。这些陶瓷发出叮当的乐声。他把玻璃杯也一起扫到地上,一边咕哝着一边看着它们摔得粉碎。他扫下去的玻璃杯中有一套八件套的精致长柄葡萄酒杯,它们是多娜十二岁时得到的。
它们吓坏了,有什么东西侵入了它们的家园。它们尖叫着,结队地飞舞着向出口逃去。但声纳记录到的信号很奇怪,这让它们非常沮丧:原来的那个出口已经消失了,“出口”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凶猛的食肉野兽。
它们在黑暗中盘旋着,嘶叫着,膜质的翼在空气中扑拉拉地扇动着,听起来好像有无数的小布块——大概是尿布——在大风口回旋翻滚着。在它们下面,那只可怜的兔子战战兢兢地竖着耳朵听着,指望能有什么突然的转机。
它猛咬的颚离她的中腹只有几英寸。
它扑落到她刚才在的那个地方,它的腿僵硬地在地上滑了一下,给了她额外宝贵的一秒。
它然后就会躺在这里,就像它现在这样——倾听那种舒心的谈话。总地来说,库乔感觉不太好。它对这个男人海叫并不是因为它热了,只是它感觉不太好,有一刻——仅仅有一刻——它想咬这个男人。
它认不出他的相貌.认不出他衣服的颜色(它不能像人类那样精细地分辨颜色),认不出他的气味。
它是狗,是库乔。
它是去那儿吃东西吗?
它是维克一次吃午饭时想出来的。
它是一个……什么?龙?不,不像。不是一条龙,不是一只恐龙,也不是巨人。他想不出它是什么。
它是一个活的东西,挣扎着要出来,所有的事情都一起向她袭来:泰德不得不撒尿,她把他的窗子摇下了四英寸,把他举起来,这样他可以对窗外撤,她同时还一直观望着,提防着狗出现,很长一段时间他就是撒不出来,她的肩膀开始发酸;然后是那个梦,然后是死亡的印象,现在——
它是一个骷骼头,它是——
它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谎言。
它嘶哑地叫了六声,八亩,十声,然后沉默了。紧接着,特伦顿家订的罗克堡《呼唤》报砰地撞到门上,比利·弗里曼肩头背着帆布包,吹着口哨,踩着车继续向瑞利家骑去。
它缩回了一点,又准备跳过来,她抓住时机用尽所有力气,又把门打到它身上。
它缩了回去,呜呜叫着、摇晃着离开了品托车,突然倒在砾石上,颤抖了起来,腿虚弱地空抓着。它开始用右前爪抓向它受伤的头。
它躺在门廊旁边一边草地的边缘,它破烂的鼻吻捂在它的两只前爪里。它的梦里都是一些迷惑难解的、疯狂奇怪的东西。它梦见又到了黄昏,天空中布满了翻腾旋转地飞翔着,长着鲜红眼睛的蝙蝠,它们成群结队,使得天空都暗了下来。
它突好惊醒了,它的头从前爪子里抬了起来,高昂起来。
它吸了一口气,把它呼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它现在站在车库的地板上……它现在在二十五英尺外辗碎了的砾石上。有一种低沉的呜呜的声音,那是威吓,又像是稍给人以安慰,泡沫从库乔的鼻吻上滴下来……然而她动不了,一点都动不了。
它摇晃地站了起来,感觉身上的所有关节好像都扎满了碎玻璃碴子。它盯着那辆惨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轿车。它可以看到里面那个女人的头的轮廓,那个头也一动不动。以前,库乔能清楚地透过玻璃看见她,但这个女人不知对玻璃做了什么手脚,它现在再也看不清楚了。
它咬向她的脖子。
它一次又一次地向这些蝙蝠扑去,而每一次攻击它都能扑下一只来,它的牙撕咬着它膜质的、扭了劲的翅膀。
它在不经意中惊起了一只鸟,但没有去追它。它已经完成了今天的追逐,也许它的脑子已经忘了,但是它的躯体还记得很清楚。它是一只圣叫·奈特狗,正值壮年,五岁,几乎两百磅重。现在,1980年6月16日的上午,它身上埋下了狂犬病的种子。
它在一种可怕的闷响声中飞转出去,几乎让她摔翻在地。
它站了起来。
它站在门口,把头伸出去,外面的阳光刺痛了它的眼睛。卡车在车道倒了倒,停下来。有两个男人从驾驶室出来,绕到后面。其中一个拉起了滑动后门,那种吱吱嘎嘎的噪音刺激着库乔的耳朵,它呜呜地叫着,跑回舒适的阴暗中。
它站在那儿看守着我什们。
它总是口渴,但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不愿意碰那个水碟。它硬着头皮喝水时,感觉水就像钢刨花,让它的喉咙剧痛,一直痛到眼睛里。
它坐在谷仓前长长的阴影里,头低着,眼睛盯着蓝色的品托车。它两只前爪之间的地面已经被它的唾液浸成了泥浆。它时不时地会嗥叫,向空中猛咬,好像正经历着什么幻觉。
她按动喇叭钮,品托轰鸣起来,狗在前面滑动着打了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倒。“不太喜欢这样,是不是?”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刺痛了你的耳朵,是不是?”她又狠狠地按了下去。
她把变速器选择杆拉向低速档,她模糊地觉得,这可能有助于压缩。
她把匆促做好的鸡蛋和成肉放在布莱特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布莱特的眼光从他看着的书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母亲,有点意外。平时做完他的早餐后,沙绿蒂一般都要再去忙一阵家务,如果在她停下来喝杯咖啡前你的话太多,她就会骂人了。
她把额前的头发轻轻理向一边,点了点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眶下红肿,显得非常推停:“我想是的。”
她把盖在身上的东西推开,爬起来,到了门口。她的房间对着楼上的厅,到门口的时候,她正看见布莱特的头顶在消失,他额前的卷发向上立着,然后也消失了。
她把门把手拉上去,手上是滑滑的汗。
她把球棒重的那一头向这条圣·伯奈特狗狠狠地砸了下去。球律在她的手中摇晃着,她的心摇晃地沉了下去——球棒的手柄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那条圣佑奈特狗闪向一边,咆哮起来。她的乳房在白胸罩里急速地一起一伏,它们的前部满是血痕,她把泰德的舌头拔出来之后在那上面擦了一擦手。
她把手放到门把手上,把它拉起来,然后用力一推。什么也没有发生。门怎么也打不开。库乔对门框一次接一次的重击终于使得门好像被密封了一样再也打不开了。
她把手伸向点火装置,她思想中有个声音在大喊,再等一会儿更安全!等发动机完全冷下来——
她把手伸向门把手,犹豫了一会儿,改为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回答,她又敲门,仍然没有回答。她悄悄地走了进去。
她把他的手拍开。
她把他的头发理回去,把他接向自己。她从泰德的窗口望出去,她的视线又一次集中到躺在高草中的那个东西,那个绑着摩擦带的旧棒球棒。
她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拥着。她可以闻到他头上的汗味和一点约翰逊“不再流泪”香波的气味。

斯断断续续地想着这些毫不连贯的

路易斯点头道:“说是魔鬼使他们吃人的。”
路易斯点头回答说:“学生还有两周才开学,不过我应该早点知道我要做的工作,您说呢?”
路易斯点头接着说:“宝贝,她那个时候最需要大夫的帮助,而我是大夫。可要不是因为你去给她玩万圣节游戏,我怎么会在那儿呢?”
路易斯盯着排水沟像被催眠了一样,终于他叹了口气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路易斯盯着乍得,乍得啜了口啤酒,接着说:“这无所谓,历史上土地所有权问题总是人们纠缠不休的问题,争来争去只帮助律师们赚了钱,狄更斯很了解这一点。我认为最终印第安人会收回去的,我想这也是对的。但是,路易斯,这些事都不重要,我今晚来是为了告诉你迪姆和他爸爸的事。”
路易斯断断续续地想着这些毫不连贯的东西,把清醒和半醒的状态逐渐分开,慢慢地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疲惫使他陷入了无意识无梦境的睡眠之中。
路易斯对儿子的看法跟瑞琪儿不同。他认为盖基虽然改了宗教信仰,但他并没娶那个女孩。他继续上学,上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参加了奥林匹克游泳比赛。在路易斯费力冲刺地救了儿子的16年之后,他和妻子看到儿子为美国赢得了一枚金牌。当新闻记者忙着为他拍照时,当奏响美国国歌时,盖基睁大眼睛,平静地看着国旗。他脖子上带着闪亮的奖牌。路易斯激动地哭了,他和瑞琪儿都哭了。
路易斯对戈尔德曼说:“戈尔德曼,我现在得走了。我要看看瑞琪儿是不是把需要的东西都整理好了,然后让她上床睡觉。”
路易斯对猫说:“没什么给你吃的。你今天已经吃了一盒猫食了,要是你还要吃东西的话,去抓只鸟吃去吧。”
路易斯对女儿说:“不是的,宝贝。你和那两个小魔鬼在屋子里——”
路易斯对妻子的尖叫毫无反应。盖基在米老鼠耳朵里的形象逐渐消失了,但消失前他还听到有个声音说那天晚上晚些时候还要放焰火,路易斯捂着脸,坐在那儿,不愿人们看到他,看到他那沾满泪痕的脸,他的失落,他的罪过,他的痛苦,他的耻辱,他那懦夫似地想以死来逃避的想法。
路易斯对妻子体贴地笑了笑,瑞琪儿感激地笑了。然后路易斯抬头望去,他们置身于一片自然的开阔地里,青草

路易斯把车停在奥灵顿商店门口

两个人走到他车旁的街灯下,互相拥抱起来。看着他们,路易斯感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厌恶。他此时此地蹲伏在墓碑下,就像廉价的喜剧故事里的一个非人的东西在偷看情人幽会似的。运气就这么糟吗?他纳闷地想,就因为这倒霉的干扰就放弃吗?爬上树,沿着树枝攀过来,摔倒在墓地里,看情人幽会……再去挖墓?就这么简单?这是疯了吧?我花了八年的时间才成为一个医生的,但是只用简单的一步就可以成为盗墓者……我想人们会叫我为食尸鬼的。
两个人坐在灯光闪烁的树下,一起给孩子们安排礼物。瑞琪儿穿着真丝睡衣,路易斯穿着睡袍。他觉得那晚上快乐极了,从来也没有这么高兴过,壁炉里燃着火,他们两人不时地扔进一块桦木。
两个值班员中的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装作小魔鬼的孩子飞快地跑过他们身边,边叫着他们的妈妈边向车道跑去,装着糖果的口袋乒乓作响。
林子里有些凉,也许只有8度或10度。小路依然宽敞,路边零星有些放在盆罐中的花,路上铺满了干松针。他们向山下走去,约走了四分之一的路时,乍得叫住了艾丽,和蔼地说:“小女孩来这儿走走不错,可是我要你向爸爸妈妈保证,你来这儿的话一定要待在小路上。”
铃声比以前她记得大了许多,而且不是带着音乐的调子,在静寂中倒像是被窒息时沙哑的尖叫声,瑞琪儿吓了一跳,退了两步,然后根本不觉得好笑地发出一声紧张的大笑。她等着听到乍得来开门的脚步声,但是没有,只有寂静,更深的沉寂。瑞琪儿内心斗争着,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按一遍门铃。这时,门后确实有响动了,这声音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
另外,路易斯,我也不想在北路德楼镇讲我们昨晚做的事。还有些别的人也知道那个古老的米克迈克坟场,镇里还有别的人也在那儿埋过他们的宠物……你可以认为那是“宠物公墓”的另一部分。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人们曾经在那儿埋过一头公牛!那大概是1967年或1968年,过去住在斯太克坡尔路上的老迈卡温把他的得过奖的公牛汉拉提埋在了米克迈克坟场。一哈,哈!他告诉我说他和他的两个儿子把牛抬到那儿的,我简直快笑破肚皮了。但是这儿的人们不喜欢谈论这事,他们不喜欢外来人了解这事,不是因为300多年来形成的某些迷信说法,而是因为他们有些人相信这些迷信说法,他们相信任何一个了解了他们那么做的人一定会嘲笑他们的。这有什么要紧呢?我怀疑根本不重要,但事情就这样,因此帮帮忙,对此事守口如瓶好吗?
另外,路易斯对自己咕哝说,也许结局会是个好结局呢。没有冒险就没有收获,也许没有冒险也就得不到爱呢。我的医用包还在,不是楼下的,而是浴室里高架子上的那个。诺尔玛心脏病发作那晚我让乍得去取的那个包。包里有注射器,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什么糟糕的事……没人会知道,只有我。
另一个房间里传来钟敲10点半的声音。
另一种可能是他变成了个怪物,甚至是恶魔,是个附在盖基身上的幽灵。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将死的人动起来了。他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是蓝色的,虹膜边上全是血。这双眼睛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他试图动一下头,路易斯用力地按住他不让他动,因为路易斯想的是年轻人那折断了的脖子,头外伤可能会带来极大的疼痛。
令人忧伤的、沉寂的、总是零度以下的二月份过去了,三月份则不断地下雨,有些微小的冰冻。乍得的悲痛也逐渐减小了。心理学家说刚失去亲人的人会在亲人去世的三天里开始悲痛,一直会持续四到六周,大部分人会这样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的感情就会变成另一种情绪,就像彩虹一样色彩多样。强烈的悲痛会逐渐减轻,变成一种温柔的心痛;温柔的心痛的感觉又会演化成哀悼,哀悼最后会变成回忆……这一过程可能要持续半年到三年的时间,不过都被认为是正常的。盖基这一年第一次剪头发的日子到了,路易斯看到儿子长出的头发越来越黑,他跟儿子开了个玩笑。那天过去后,路易斯又觉得悲哀,只是心里觉得难过。
流行性感冒终于开始了,春季开学后不到一周,校园里好多人都感染上了;他忙个不停,几乎每天要工作10个小时,有时一天12个小时,回到家里都快累坏了,但心情还挺愉快的。
楼上,瑞琪儿一丝不挂,像她说的只戴着蓝宝石项链躺在床上,她懒洋洋地笑着对路易斯说:“长官,你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啊?”
楼上房间里传来盖基的哭声。
楼下的屏风门咯吱作响。
路上没车。“盖基。”路易斯轻声低语着。盖基就在那边墓地里,在那些铁栅栏里面,在一层泥土下囚禁着。路易斯想,我要把你救出来,盖基,把你救出来,小伙子。路易斯走过马路,拿着沉甸甸的工具走上另一端的人行道,一边又警觉地扫视着周围,然后走到铁栅栏下,把工具包扔了进去。工具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路易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开了。他在脑子中记下了这个地方。即使忘了这个地方的话,他也可以沿着铁栅栏走到这边来,找到这些工具。
路易斯,你下一步想做什么?趁风高夜黑之时再去那个地方一次吗?再爬那些石阶?你想让儿子就那么死了呢还是看看他死而复生后会怎么样?
路易斯,这不关你的事,你得把这事丢到一边去。
路易斯。别忘了路易斯,你这个笨蛋,路易斯是你出来要见的人,记得吗?你来路德楼不是为了探索什么树林子的。
路易斯·克利德3岁就失去了父亲,也从不知道祖父是谁,他从没料想到在自己步入中年时,却遇到了一个像父亲一样的人。事实如此,作为成人,又是年近中年时才遇到这样一位年纪上本可以做他的父亲的人,克利德只好称这位老人为朋友。他是在与妻子和两个孩子,以及女儿艾丽的宠物——小猫温斯顿·丘吉尔,简称丘吉——一起搬进路德楼镇的这所大白房子的那个傍晚见到这个老人的。
路易斯挨着他坐下来,做了五六次深呼吸,然后说:“你知道,乍得,我现在觉得挺好的,6年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知道在要埋自己女儿的宠物猫时说这种话真是疯了。但事实如此,乍得,我觉得挺好的。”
路易斯把包合上,放在床边。他关掉了头上的灯,双手放在头下躺在床上。仰面躺在床上休息真是舒服极了。
路易斯把本翻回到封面,这封面跟他结婚纪念册的封面一样,是仿真皮的,封面上是空的。
路易斯把车停在奥灵顿商店门口,进去买了两箱啤酒,然后打电话给拿波里比萨饼店要了一个洋葱、胡椒加蘑菇的比萨饼。店里的伙计问:“先生,您能告诉我一下您的名字吗?”“我叫路·克利德。”路易斯回答说,心里却想着渥兹恐怖大帝。
路易斯把车停在墓地的对面,穿过马路向墓地的大铁门走去,大铁门在夕阳下闪着暗淡的光,上面是用铁丝焊成半圆形的几个字“悦目”。路易斯脑子里想,这儿的景色既不悦目也不难看。墓地散落在几座起伏的山头上,有许多排成一长排的树,还有几棵孤零零在风中抽动的柳树。墓地里并不是寂静无声的。公路就在附近,能听得见车辆开过的声音,还能看到班格国际机场闪亮的灯光。
路易斯把窗帘拉到一边,更仔细地看了看那辆车,那是一辆蓝色的小汽车,车顶上趴着小猫丘吉,很显然,它正在睡觉。
路易斯把盖基从一个胳膊倒到另一只胳膊上,儿子瞪着大眼睛,穿着风雪大衣,像个大男孩。艾丽站在一个大窗户前,看一架空军的直升飞机在起飞。
路易斯把盒子放在小车的后备箱上,看着丘吉轻轻地从车顶跳到后备箱上开始吃了起来。路易斯把手放进夹克里,丘吉紧张地环顾着他,好像知道他想干什么似的。路易斯笑了,从车身旁走开了,丘吉又开始吃了起来。路易斯从兜里取出一只注射器,他撕掉上面的纸袋,吸满了75毫克的吗啡,然后把药量含量很大的药水瓶放回夹克衫里的口袋里,向丘吉走了过去。小猫又不信任地看着他,路易斯对猫笑着说:“接着吃吧,丘吉,全吃光。嗨——嗬,让我们走吧,对吗?”他抚摩着小猫,摸到了小猫弓起的背部,当小猫又开始吃食时,路易斯抓住了小猫臭烘烘的肚子,把注射器的针扎进了它的腿腰部。
路易斯把两手放在盖基的腋下,觉得儿子的尸体像没了骨头似地摆动着。突然一种可怕的肯定的念头闪现在他的脑

们一家开车穿过街道来到这儿

的信息,等吉姆说完后,瑞材,准备吊
还要想到盖基。盖基还在外边,某个地方。
还有的地方小路几乎被灌木丛挡住了,灌木丛的树枝不断地挂住路易斯大衣的肩部。他不停地换手拎着装着死猫的袋子和铁锹,但肩膀的疼痛还是在持续。他走路的步伐逐渐有节奏,而自己也几乎被这节奏给催眠了似的。是的,这个地方有种魔力,他感觉到了。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和女朋友以及其他几个人去野外玩,走到了离发电站不远的路上。刚到那不久,他的女朋友就说她想回家或去别的什么地方,因为她的牙齿全疼起来了。路易斯自己没走,待在发电站附近使他感到又紧张又清醒。现在他就有这种感觉,只是更剧烈了,而且也没什么令人不适的。这是——
还有些别的问题,但路易斯最后的回答确实结束了新闻界的采访。路易斯坐在办公室里,想把一天来发生的事理个头绪,或者说想埋藏掉一天里发生的事。他和查尔顿正在检查学生得病情况分类,有23个得糖尿病的,15个癫痫病患者,14个患截瘫的,还有得白血病的、脑中风的、肌肉萎缩症的,一个盲学生,两个哑学生,还有一例得了镰形血球贫血的,这种病例路易斯从没见过。
孩子正疯狂地边抓挠着自己的脖子,边狂叫着。路易斯迅速接过儿子,翻过他的身子,看到孩子的脖子侧面鼓起一个白色的疙瘩。他的连衫裤裤带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轻轻蠕动。
好吧,假设比尔在他儿子最初下葬后的第四天……不。要是他做错了,时间不对的话,保守点说,三天后,假设迪姆是7月25日复活的,那从他死去到复活中间有6天,这是一种保守的估计。也可能有10天之久,而对盖基来说,到现在才只有四天,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荒废了不少,但跟把迪姆埋进米克迈克坟场的时间间隔来比还短得多呢。要是……
好吧,今晚上过来,我们再痛饮几杯。
接着楼上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音很低,像是充满了痛苦,这是乍得的声音,肯定是乍得的声音。他在浴室里跌倒了,也许是绊倒的,摔断了条腿,或是扭伤了大腿,也许;老人的骨头都易碎,你还在这里想什么,傻女人,站在这儿,紧张得像要上厕所似的呢。丘吉身上有血,血,乍得受伤了。而你就只知道在这儿健站着!你怎么了?
接着路易斯又跟瑞琪儿聊了几分钟,没提丘吉,然后互相说了声“我爱你”,路易斯挂了电话。
接着路易斯又注意到校医院的救护车从停车场开了出去。这使路易斯感到有些不快和吃惊。校医院的装备几乎可以诊治各种需短期治疗的疾病或情况,有三个设备齐全的检查治疗室,两个住院病房,每个病房里有15张病床。但没有手术室或类似手术室的地方。万一有重病或严重情况,就得用救护车把伤员或重病人送到东缅因州医疗中心去。路易斯第一次来学校,助理医师史蒂夫领他参观学校医疗设施时,曾给他看过两年来令人骄傲的使用救护车的记录,只有38次……要是考虑一下这个校区里就有一万多学生,而全校学生几乎有近二万,这个记录还是不错的。
接着那东西移走了,消失了。
接着女儿带着睡意的迷乱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老师说只要他说“出来吧,”也许那个坟地里的每个人都会出来的。
接着史蒂夫看到了什么东西,就在他的眼角的余光一扫的刹那间,差点就错过去了。
接着是餐具室的门被打开了的声音,壁橱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罐头起子开启东西的声音,最后传来了车库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后来房子又空荡荡地矗立在五月的阳光下,就像去年八月那样空荡荡地等着有新的住户入住似的——像等着将来某天有其他的新住户来住似的,也许是一对新婚的年轻夫妇,没有孩子。他们可能喜欢喝葡萄酒和啤酒,丈夫可能负责东北银行的信贷部,妻子可能是个有牙科卫生学文凭的女士,或是个有三年经验的验光师助理。丈夫可能要劈柴生壁炉,妻子可能梳着马尾辫在温顿太太的田地里拣干草做放在餐桌中央的装饰品。他们根本不知道头顶的上空有一个看不见的老鹰在盘旋。他们会为自己不信迷信而自豪,他们可能会跟朋友们讲着笑话谈论着阁楼里的鬼魂,他们大家都会再喝些葡萄酒或啤酒,他们会玩十五子游戏或别的什么。
接着他的确碰上了什么东西,是旅行轿车的后保险杠,疼痛从划破皮的小腿一下传遍了全身,使得他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抓住腿揉着,像只苍鹭一样单腿而立。不过至少他知道现在自己在哪儿了,他脑子里又出现了车库里的布局,另外,他对黑暗适应后的视力也恢复了,周围一片紫色。他现在想起来了,他把猫放在屋里了,当时是因为不想摸它,不想抱起它把它放出去——
接着他感觉到头顶上有什么在动,一种刮擦而过的东西走起路来也不那么雄赳赳的了,现在它走路的样子像是康复中的病人似的慢腾腾的、小心翼翼的。艾丽甚至可以用手喂食给它,它也不再表现出想出去乱跑的样子了,甚至连车库都不想去。丘吉变了,也许丘吉变了会更好些呢。
克兰道尔带着那种狡黠的微笑看着路易斯,说:“当然,一只出奇大的蜂王,不是吗?”
克兰道尔点点头:“当然,你们都累了。”他看了一眼瑞琪儿,“克利德太太,为什么您不带着孩子们到我们家坐会儿呢?我们可以给孩子抹点苏打,减轻疼痛。我妻子也很想认识你们呢。她不太出门,最近两三年她的关节炎变得严重了。”
克兰道尔取来钥匙时,路易斯也找到了自己的那串。原来汽车小储藏柜上有条缝,装钥匙的小信封掉到金属线架里了。他弄出钥匙,开了门,让搬运工往房子里搬东西。克兰道尔把另一串钥匙也给了他。钥匙拴在一个旧的、已无光泽了的链子上。路易斯谢了老人,漫不经心地把钥匙放进口袋里,看着搬运工搬运着那些箱子、梳妆台和衣柜等等他们结婚十年来积攒的东西。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有的还要丢掉,他想,不过是箱子里的一堆破烂,突然,他心头一阵忧伤和沮丧——他想也许是人们所说的想家的感觉吧。
克兰道尔说他看到他们一家开车穿过街道来到这儿,接着好像有点手忙脚乱,所以他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克兰道尔耸耸肩膀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住在这儿。第一次世界大战我参了军,不过,我去的离欧洲最近的地方是新泽西州的贝扬纳。那是个龌龊的地方。即使在1917年时,那也是个龌龊的地方。回到这儿我真高兴。后来我娶了诺尔玛。我在铁路上工作。我们至今仍在这儿。不过就在这儿,在路德楼镇,关于生活,我已见识了不少。我当然见识过不少。”搬运工们在遮阳棚入口处停了下来,抓着绑着路易斯和瑞琪儿的大双人床的盒子上的绳子问:“克利德先生,我们把这个放在哪儿?”
克兰道尔走起路来腰板挺直,步子轻快,像个60岁的人,而不是80多岁的人。路易斯第一次对老人有种淡淡爱的感觉了。他看了老人一会儿,然后和搬运工一起上楼。
坑挖出来了,大约2英尺宽,3英尺长,路易斯想,对一只猫来说,这可像辆卡迪拉克车了。挖到30英寸深的时候,几乎每挥一下镐,都会刨到石头,迸出火花,路易斯把镐和锹放到一边问乍得可以了吗?乍得走过来粗略地看了一眼说:“我觉得可以了,不过主要还是由你来定。”
空气中仿佛也有光亮,他敢发誓有点温暖的感觉。他能看到乍得稳稳地在他的前面走着,肩上扛着镐,那镐更加强了一个要埋宝藏的人的形象。
枯木堆又动了起来,路易斯开始向下爬,他的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拉了出来。他安然无恙地下到地面,拍了拍手上的枯树皮,走回到通往自己家的小路上。在家里,孩子们睡前还要听他讲故事,妻子和他在孩子们睡下后还要喝会茶,而丘吉只有一天的时间,明天就要被阉割了。
哭声还在继续……重物还压在他的胸口上。
来吧,来吧,来吧,让我们从这里出来,让我们别再把你塞进行李箱里了。
来吧,走到小路上……沿着小路走,看看小路到底伸向何方。我们这儿有东西要给你看,史蒂夫,这种东西你在湖林区的无神论者协会里是从没人告诉过你的。
兰迪的回答声在呼啸的消防车笛声中几乎听不清楚,他说:“一只死猫。”
蓝色大货车的车门一响,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几个搬家公司的人,向他们走来。
老板,我当然不会,我干吗要做这种蠢事呢?
老人大笑着说:“你再来一听,医生。”
老天!老天!这猫趴在我身上!噢,上帝,它就趴在我身上!
老天,什么使得你如此害怕?让这些想法滚蛋吧!
两个护士抬着为脊椎和颈部受伤的人准备的担架笨拙地进来了,查尔顿跟在她们后面,说校警马上就到。说年轻人是在跑步时被汽车撞了的。路易斯想起早上上班的路上跑在他的汽车前面的两个跑步的人,他的心里一紧。
两个人默不作声一起向路易斯家走去,到他家的汽车道时,风声大作,路易斯默默地把镐递给乍得。

我收到信非常高兴得到旁证,当然也未

切,唤醒了往古来今无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忆,个个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实在是伟大的。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
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
我十三四岁第一次看这书,看完了没得看了,才又倒过来看前面的序。看到刘半农引这两段,又再翻看原文,是好!
我是中国人,喜欢喧哗吵闹,中国的锣鼓是不问情由,劈头劈脑打下来的,再吵些我也能够忍受,但是交响乐的攻势是慢慢来的,需要不少的时间把大喇叭小喇叭钢琴凡哑林一一安排布置,四下里埋伏起来,此起彼应,这样有计划的阴谋我害怕。
我收到信非常高兴得到旁证,当然也未免若有所失,发现我费上许多笔墨推断出一件尽人皆知的事实。总算没闹出笑话来,十分庆幸。我的上海话本来是半途出家,不是从小会说的。我的母语,被北边话与安徽话的影响冲淡了的南京话,就只有“下饭”作为形容词,不是名词。南京话在苏北语区的外缘,不尽相同。
我说:“比上趟好多了,一比就知道。好多了不过就是两边脸深淡不均,还有,朱先生,这边的下嘴唇不知为什么缺掉一块?”朱先生细看清样,用食指摩了一摩,道:“不是的——这里溅了点迹子,他们拿白粉一擦,擦得没有了。”“那么,眉毛眼睛上也叫他们擦点白粉罢,可以模糊一点,因为还是太浓呀!”他笑了起来:“不行的,白粉是一吹就吹掉了的。”我说:“那么,就再印一次罢。朱先生真对不起,大约你从来没遇过像我这样疙瘩的主顾。上回有一次我的照片也印得很坏,这次本来想绝对不要了,因为听说你们比别人特别地好呀——不然我也不印了!”朱先生攒眉道:“本来我们是极顶真的,现在没有法子,各色材料都缺货,光靠人工是不行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相信你们决不会印不好的,只要朱先生多同他们嘀咕两句。”朱先生踌躇道:“要是从前,多做两个木板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一两块钱的事,现在的损失就大了,不过我们总要想法子使你满意。”我说:“真对不起,只好拉个下趟的交情罢,将来我也许还要印书呢。”——可是无论如何不印照片了。
我说:“不要紧,至少是我的。”拍出来,与她所计划的很不同,因为不会做媚眼,眼睛里倒有点自负,负气

把中国小孩旧式的围嘴子改了个领圈

谁也不捉,单单捉他一个!”看
獏梦在微明的红灯里笑了,解释似地说:“那天我穿了黑的衣裳,把中国小孩旧式的围嘴子改了个领圈——你看见过的那围嘴子,金线托出了一连串的粉红蟠桃。那天我实在是很好看。”
么?“坐定了,长篇大论说起话来;话题逐渐严肃起来的时候,她又说:”你知道,我们这个很像一个座谈会了。“
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样地多心,闹别扭呢?当然,几千年的积习,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只消假以时日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彻底的答复,似乎有不负责任的嫌疑。“不负责”
女人的弱点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讲理。
女人都在举哀,埋葬死者。土人争夺女人,杨只冷眼看着。一星期后有天晚上,梅纳黎与另一个土人提摩亚为了杨妻苏珊吃醋,大家不过在唱歌吹笛子,也并没怎样,但是梅纳黎竟杀了提摩亚(按:可能是后者骂梅纳黎是白人走狗,侥幸饶了他一命,还要争风),逃入山中,投奔琨托、马柯。二人疑心有诈,又杀了梅纳黎。
女人开始经济节约的时候,多少“必要”的花费她可以省掉,委实可惊!
,动作是黑色的淤流,像一朵黑菊花徐徐开了。看着他,好像这个世界的尘埃真是越积越深了,非但灰了心,无论什么东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成了灰。我很觉得震动,再一想,老这么跟在他后面看着,或者要来向我捐钱了——这才三脚两步走开了。
谯楼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
青年的特点是善忘,才过了儿童时代便把儿童心理忘得干干净净,直到老年,又渐渐和儿童接近起来,中间隔了一个时期,俗障最深,与孩子们完全失去接触——刚巧这便是生孩子的时候。
青年盲乐师白恩还坐在中号救生艇里,也没有人通知他换了大号的。只听见乱哄哄的,也不知道怎么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人生的所谓“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清康熙时河南人李绿园著《歧路灯》小说,书中谭家仆人名叫王中。乾隆年间的《儿女英雄传》里,安家老仆华忠也用自己的姓名。显然清朝开始让仆人用本姓。同是歧视汉人,却比辽金元开明,不给另取宠物似的名字,替他们保存了人的尊严。但是直到晚清,这不成文法似乎还没推广到南方民间。
也有人为它辩护,说是艺术,如果在里面发现色情趣味,那是自己存心不良。其实就普通的社交舞来说,实在是离不开性的成份的,否则为什么两个女人一同跳就觉得无聊呢?
然而要让自己去适合过高的人性的标准,究竟麻烦,因此中国人时常抱怨“做人难”。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总得公布一下。夏天家家户户都大敞着门,搬一把藤椅坐在风口里。这边的人在打电话,对过一家的仆欧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将电话上的对白译成了德文说给他的小主人听。楼底下有个俄国人在那里响亮地教日文。二楼的那位女太太和贝多芬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拶十八敲,咬牙切齿打了他一上午;钢琴上倚着一辆脚踏车。
然而有个十九世纪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么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家族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在这不可靠的世界里,要想抓住一点熟悉可靠的东西,那还是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为“与其让人家占我的便宜,宁可让自己的小孩占我的便宜”。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她应当是高等调情的理想对象,伶俐倜傥,有经验的,什么都说得出,看得开,可是她太认真了,她不能轻松。也许她自以为是轻松的,可是她马上又会怪人家不负责。
苏青是d必须养家活口的,有时候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怎么苦也得干,说起来是他的责任,还有个名目。像我这样没有家累的,做着个不称心的事,愁眉苦脸赚了钱来,愁眉苦脸活下去,却是为什么呢?”
她真是个天才艺人,而且,虽说年纪大了几岁,在台上还是可以看看的。娘姨知道家里的太太是怎样的一个人么?娘姨只知道她家比一般人家要乱一点,时常有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来,坐着不走,吃零嘴,作践房间,疯到深更半夜。主人主母的随便与不懂事,大约算是学生派。其他也没有什么与人不同之处。
她只要他——落到她份内的任何一部分的他。除此之外她完全不感兴趣。若是他不幸死了,她要他留下的一点骨血,即使那孩子是旁的女人为他生的。
她姊姊玛丽亚比较懂事,对上头人知道恭顺,可是大蓝眼睛里也会露出钝钝的恨毒。玛丽亚生着美丽的小凸脸,才来的时候,听说有一头的金黄鬈发,垂到脚跟,修道院的尼僧因为梳洗起来太麻烦,给她剪了去。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黄昏的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处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阿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着:“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罢,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平安。然而我把这些话来对苏青说,我可以想象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着我,一面听,一面想:“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一看见她那样的眼色,我就说不下去,笑了。
她嘴上总带着温柔的微笑,只是有些时候,为了显示老成持重的样子,她才嘴角下垂,眉头紧皱。她的好嗓子更为人乐道,如用言词来描绘,那就像中国古诗中所描写的诗人在月光笼罩的河岸边听到的乐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她的嗓音和面部表情的变化使她成为一位优秀的朗诵者,她能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调整教室①此文原用英文所撰。
台上自然有张桌子,大红平金桌围。场面上打杂的人便笼手端坐在方桌上首,比京戏里的侍役要威风得多。他穿着一件灰色大棉袍,大个子,灰色的大脸,像一个阴官,肉眼看不见的可是冥冥中在那里监督着一切。
太久没有发表东西,感到隔膜,所以通篇解释来解释去,罗唆到极点。以前写的东西至今还有时候看见书报上提起,实在自己觉得惭愧,即使有机会道谢,也都无话可说,只好在这里附笔致意。
谈  画我从前的学校教室里挂着一张《蒙纳。丽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的名画。先生说:“注意那女人脸上的奇异的微笑。”的确是使人略感不安的美丽恍惚的笑,像是一刻也留它不住的,即是在我努力注意之际也滑了开去,使人无缘无故觉得失望。先生告诉我们,画师画这张图的时候曾经费尽心机搜罗了全世界各种罕异可爱的东西放在这女人面前,引她现出这样的笑容。我不喜欢这解释。绿毛龟,木乃伊的脚,机器玩具,倒不见得使人笑这样的笑。使人笑这样的笑,很难罢?可也说不定很容易。一个女人蓦地想到恋人的任何一个小动作,使他显得异常稚气,可爱又可怜,她突然充满了宽容,无限制地生长到自身之外去,荫庇了他的过去与将来,眼睛里就许有这样的苍茫的微笑。
谈 看 书近年来看的书大部份是记录体。有个法国女历史学家佩奴德(ReginePernoud

 小古立刻把钱塞了回去,看看墙上的挂钟说

到恼火。夏竹筠和许多浅薄的女人一样,并不知道夫妻问最理想的关系,莫过于恩爱和谐,互敬互重。她喜欢炫耀自己对丈夫的支配权以及自己在家庭里的统治地位,尤其喜欢当着外人,一展夫人的威风。而郑子云这种该死的绅士派头,明明地透着一种彻骨的轻蔑,像一道铁门,把她拦在一定的距离之外,使她超越不得。

像拖拉机这种生产资料,按现行管理体制,工厂按计划数字生产。然后按行政层次,由省呀、地区呀、县呀一级级切块分下去。
像汪方亮这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什么冲动、激动、感动之类的情绪,已经像快要采尽的矿源,可是那两个人的谈话,竞让汪方亮心里发热了。他心里生出一种感谢之情,感谢什么呢? 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他感谢人们对中央的信任,感谢人们对目前仍存在的许多困难,国家尚不能迅速解决的谅解……汪方亮原以为,这些感情,许多年来人们已经失去,而实际上,它正在恢复……缓慢,可是有希望。就为这个,也得再好好地于上几年,老百姓在盼着呀。
像往常和陌生人第一次接触时所感觉的一样,叶知秋立刻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意思:“天哪,这个女人可真丑。”然而.在郑圆圆那双眼睛里,叶知秋还看到了更多的一些东西:同情和怜悯。这善良的小姑娘。那不流畅不连贯的琴声当然是她弹奏的。
像有意和这琴声作对,有谁在狠狠地、挑战似的用锤子敲击着什么:乒! 乒!乓! 乓! 叶知秋有点奇怪,一位重工业部的副部长,居然能和凡人一样,住在这公寓式的房子里? 别是贺家彬记错了地址? 不会,他说过他曾经来这里坐过、聊过。
肖宜,是田守诚颇费踌躇,而后又颇为得意地选定的一个秘书。因为肖宜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是全部造反派的一个头头。
肖宜把从打字室拿回来的、那一叠刚刚打印好的文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上面的几页,散乱地飞落在地板上。肖宜也不去捡,只是用脚连踢带捻地踢到墙角里去。
肖宜从来没有感到过什么威风。当初只不过是一种献身的热情。他常恨自己生得晚,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没能在革命战争年代为党的事业冲锋陷阵,是一生的最大遗憾。终于赶上了一个“文化大革命”,可以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抛头颅、洒鲜血……现在又要重翻老账,给他做政治结论了。他有错没错? 有,他的错在于给人当枪使,干了好些让他后悔莫及的蠢事。
肖宜从那一叠文件上拿起一张,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把其余的送到里问田守诚的写字台上,然后把办公室锁好,噔、噔、噔,三步并成两步地下了办公楼。在车棚里找到自己那辆破自行车,往郑子云家里,飞车而去。那样子,真像唐- 吉诃德骑在那头小毛驴上,可他觉着自己像是骑了一匹高头骏马,耳边是马蹄嚼嚼,军号嗒嗒。
肖宜恨不得划根火柴,把这叠东西烧掉。他抱着双肘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自然,这是有计划、有步骤的,包括田守诚正在礼堂里作的动员报告。动员什么? 动员大家不选郑子云。
肖宜冷然一笑:“没有。这道理说不过去,我不准备接受,现在正僵持不下。”
肖宜那副神气真怪,好像怀里揣着把攮子,正在犹豫着现在就给他一攮子,还是再呆一会儿? “小肖啊,有什么事情吗? ”
肖宜那条过短的、露着花袜套和一双猪皮鞋的裤脚——他的每条裤子都是那么短,是布票不够吗——以及他那副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表情,老是引起汪方亮的同情。mpanel(1);
肖宜却不肯接受这赏赐。“影响安定团结的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不是我。任何一个正直的共产党员,都应该反对这种错误的做法。而且我希望给我另外调换一个工作,这个工作我在能力上不能胜任。”
肖宜似乎不大愿意谈及:“‘运动中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理由是我有反对某副总理的言论。”
肖宜下了决心,准备说完这番话就卷着铺盖卷滚蛋。
肖宜向他点点头,也拿出钥匙去开田守诚办公室的门。
肖宜怎么搞的,这样的信也要转给他吗? 继而又想,肖宜不会错,肯定需要他亲自处理,才会送给他的。
肖宜知道那位H 部长,就在五届人大会议上,竟还提出把谁谁英明、伟大写进宪法里去。
小窗遥望中天月,尽是闲愁。岂是闲愁,落叶西风正满头。
小哥们儿相交,讲的是仗义。
小古立刻把钱塞了回去,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哟,冷烫可来不及了。”
小古说:“好吧,好吧,那就开票吧。”然后小声地埋怨刘玉英:“瞧瞧你的脸都肿了。”
小伙子几乎下不了剪子。大多数的人,在看到一朵美丽的花,而又不得不亲自把它摘下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矛盾的心情吧? 他拿着两条剪下来的辫子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塑料口袋。这一切情景,刘玉英觉得都像十几年前她和吴国栋经历过的一样。
小伙子窘了。打这样的交道,在他的一生中,当然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人们明白,这件事对他,对他未来的妻子有多么重要:“是这样……”他找不到恰当的语言了。
小伙子清清嗓子,大约是为了使人注意,他将要谈到的事情,是多么重要:“我们想请她给烫个头,听说她的手艺顶好! ”
小伙子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提包,里面满塞着印有各个商场名称的纸包。一进门就站在那里,傻傻地笑着,并非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只是因为他觉得幸福,他不能不笑。
小伙子也带着同样的微笑,鹦鹉学舌似的重复着:“烫个什么式样的好呢? ”然后,像是忽然来了做丈夫的灵感:“刘师傅,您看吧,您看哪个式样合适那就准行。”
小伙子在一阵激动和慌乱之中,从提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刘玉英:“刘师傅,请您收下,这是——这是我们的喜糖。”

  她没哭,只是不笑了。还是那么固执地看着他

她没哭,只是不笑了。还是那么固执地看着他,眯着一只眼睛,像在看显微镜下的一个切片。好像他连走江湖的、玩杂耍的都不是了,而是能够引起疾病的一种病原体。
她没有更多的希求,只求时光快快地流逝,到那时,一切当时觉得惨痛难熬的东西,都会成为回忆。
她努起嘴唇,像个绯红色的小喇叭。然后又笑了,两片绯红色的唇间,夹着一排整齐、洁白而细小的牙齿,晶明发亮。而这,是他的。
她拍拍手,掸了掸掉在身上的碎渣和尘土,这才走过去把门缝关严,然后小声地对他说:“你知道老罗昨天上哪儿出差去了吗? ”
她拍拍他的脸颊:“想什么呢? ”
她疲倦了。幸福地疲倦了。忘记了这是往哪儿去。管它往哪儿去呢? 只要和莫征在一起。天涯海角。她又轻轻地笑,然后把围着莫征的右手松开,伸到莫征的嘴边。
她期期艾艾地回答:“为了工作。”
她傻。她不懂方文煊几十年来是在什么环境里生活,那个环境的意志便是他的意志,那个环境的感情便是他的感情。即便他爱她,比起那个环境,她是微不足道的,最终他会服从那个环境而不是她。到那时,她便会再一次沉落。然而贺家彬没有能力阻拦,谁有能力从一个溺水人的手里,夺下他随手抓住的一根稻草呢。
她伸出她的手:“我叫郑圆圆。你看这名字多不好,可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名字。”
她是真没有生气,还是有意地做作? 不,这样的女人是不会做作的。这萍水相逢的女人,给人一种信赖感,她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就可以无话不谈的人。
她索然地发了一会儿呆,便收起了心。真的,一个人,即使在自己家里,也不能太过放肆。这种放纵自己的行为,如果成为一种习惯,然后不知不觉地带到办公室,或者是带到公共场合里去,就会引起莫名其妙的指责或非议。何况她在别人眼里,已经是个行为荒诞、不合时宜的人物。
她听见儿子在后头叭哒、叭哒地跟了上来,一看,鞋带还是没有系好。让另一只脚一踩,还不摔跟头。
她头也不回地叫着:“小壮,快走啊。”
她颓然地坐回木椅上去,几乎要哭了出来。
她为什么这样敏感? 也许还有一点神经质。郑子云觉得这句随意的话好像伤害了她。他很想向这个值得尊敬的女人挽回这一点,于是玩笑地加了一句:“哦,不,比方苦瓜很苦,可有人就爱吃它的苦味儿……”这句话更是不伦不类,郑子云觉得这次是真正地失言了。除了自己的老婆,他从未在办公室以外和女人打过交道,他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理,不知道如何同女人周旋。况且,这女人和他妻子不同,不能用那种“好男不和女斗”的迁就态度,她是完全独立于男人之外的。也不能用虚伪的奉承,虽然好些女人都喜欢那一套假话。她的头脑相当清楚。
她无言地在写字台前坐下,顺手翻动着因为生病没有细读过的那些报纸。习惯性地注意着哪些工程已经竣工投产、哪些企业已经超额完成今年的生产计划……这些报道都给她一种年终将近的气氛。还有一个多月,一九七九年就要过去了。她立即想起病前就应写完的那篇报道,便在写字台上寻找她已经拟好的那份写作提纲。
她下不了决心,在柜台前头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买了块布的。
她想:这理发员的手艺不错,难怪人家向自己推荐。只是她的眼神为什么显得那么愁苦? 年纪不大嘛,怎么这么一副消沉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挺沉闷的。
她笑着,可是眼泪却一滴滴地掉在丈夫正在热敷的肩膀上。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张着嘴巴,似有无声的长啸,从她的胸中吐出。
她摇头。也有例外的时候,比方那封匿名信。人们大概在中伤、造谣的时候,才想起她还是个女人,她的性别在这时才有意义。
她一次又一次地走到医院门口,翘着齄袋往路口望去,她的心,随着每一辆绿色吉普车的经过,希望地升起来,又失望地沉下去。
她用力地敲了好几次门,里面的琴声才戛然而止。
她怎么了? 这神经质的女人!
她注意的只是陈咏明的脸庞是不是瘦了,眼睛上是不是布满了红丝,心情是不是忧郁……她只管用女性的温柔,使陈咏明那疲劳的身心得到抚慰。她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女人,陈咏明怀里一个娇小可爱的妻。
她准备给陈咏明做一顿丰盛的午餐。难得他有一天在家休息.陪她一块吃饭。想到这里,她微笑了一下。她在笑自己:一个以丈夫为中心的傻女人。一样的饭菜,但有他在,仿佛连味道都不一样了。一样的房间,但有他在,仿佛连温度都升高了几度。
她走到贺家彬的办公桌前,刚要对他说些什么,电话铃却响了起来。
她走了。似乎把屋子里的温暖也带走了。莫征把她坐过的那张凳子带回自己的房间,对着那张破凳子坐下。他久久地看着那张破凳子,怀疑着真有那么一个可爱的小人儿在那上面坐过。她真是个小人儿,只够到他的肩膀。
她走了也好。这种干部,走到哪儿,哪儿倒霉。
台下的人立刻嗡嗡起来。汪方亮看见,房管处的处长感动得几乎泪飞涕零,不断地向左右邻座,发出啧啧的叹赏,像旧戏园子里“玩票的”角儿,花钱雇来的捧场。
太过分了。

 他皱了皱眉。郑子云尽量避免和夏竹筠发生争吵

他皱了皱眉。郑子云尽量避免和夏竹筠发生争吵,何况现在是这么一种情况。
他自己就像处在这样一个两极之中的钟摆。郑子云觉得在很大程度上,他早已变得粗俗,还有些官僚。否认吗? 不行,存在决定意识。哼哼哈哈,觉得自己即使不是全部人的,至少也是一部分人的上帝;对那些不是在抗战时期或解放战争时期参加过革命工作的同志,情感上总有一段距离;听到某人不是共产党员的时候,立刻有一种不自觉的戒备……逢到下级没按自己意愿办事的时候,他照样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打板凳……反过来,他也照样挨上一级的训,俯首帖耳,不敢说半个不字,别看他是个副部长。
他自己也闹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让他看不顺眼儿的感觉,像看不见的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心里,在里面闹腾、作祟。
他走。
他做过的那些事,真像别人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全报。”
它们好像是她生活的记录:失败的,然而却是昂扬的。
她爱唱那首《鸽子》:“当我告别了亲爱的故乡,爱人含着眼泪悄悄地对我讲,亲爱的,我愿随你一同去远航,像一只鸽子在海上自由地飞翔……”那时候,她自己就像一只鸽子,一天到晚咕咕咕地叫着。可现在呢,她身上早已看不到当年那种可爱的稚气和洒脱劲儿了。眼眶深深地凹了进去,原来那任性的、俏皮的、向上翘着的嘴角,像被愁苦所压服,终于承认了失败似的耷拉下来。那些毛茸茸的、环绕在额头上、永远不会长长的柔发早已不知去向,把宽宽的脑门儿露了出来。她太瘦了,即使在不发脾气的时候,脑门儿上的青筋也凸现着。刻薄的人会说:“一脸寡妇相! ”她是寡妇。
她把一个女人的全部天才和智慧都用来打发这令人操心的日子了。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她哪过过这种日子,受过这种罪。不过,那时候情况不同呀。她怀念一九五八年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家家的日子过得多富裕呀。一九六五年以后,这日子一天天地就难起来了。
她便是这多数里的一个。她没有什么更大的才能,医学史上绝不会记载她的名字,学术交流会也不会请她去作报告。然而,她在数脉搏的时候,会实打实地数上足够的一分钟,绝不会数三十秒乘以二;不会在听诊时和别人聊天;不会在值夜班的时候睡大觉;不会用病人听不懂的术语去打发、搪塞被疾病折磨得绝望的病人……医生的岗位不在医学史上,而是在救死扶伤的责任感上。
她并不回头,仍旧背对着他。他看见,两块肩胛骨,高高地隆起在薄薄的衬衣下。
她不大有劲地说:“这些数字至少说明了我们的国民经济年年都在发展,比起解放前……”mpanel(1);
她不是共产党员。有人提醒他慎重。
她曾说过,她不愿意用煤气炉,因为换煤气罐的时候她一个人拿不动,就得求人帮忙,一两次还可以,月月如此,人家不嫌烦吗? 而用蜂窝煤,只要煤厂送到院子里,她自己总可以慢慢地搬上楼去,用不着求谁。
她的暴戾,她的小市民气息,她在政治上的退化……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因为爱昏了头吗? 不,她早已不是一个值得尊敬和爱恋的人,他是为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高、大、全的形象。他可以说出许多科学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观念,然而在许多时候,却是执行旧观念的楷模。
她的手是那么小,他几乎不敢握它,生怕自己一不经心会弄痛了它,捏碎了它。
她的双手无力地放在膝头上。那双手,甚至比在干校时还瘦,一条条青筋突现在手背上。方文煊从她那木然的、疲惫的脸上,猜不出她对他的到来作何感想。
她的语气里,有着深深的遗憾,好像她深知郑子云不论在家里或是在工作岗位上,都没有得到应有的照应、理解和支持。
她懂,她一定什么都懂。在他们的关系中,他是无权争取的,只有等待,等待她的给予。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正是因为不觉,莫征看出,那是一种天性的流露。她的心,是用什么做成的呢? 小的时候,莫征常听见母亲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并没有什么圣母。只有郑圆圆。
她对着前后的镜子,从从容容地打量了额前、脑后、两侧的头发,满意地微笑着,向站在她身后、举着另一面镜子的刘玉英点点头。
她发脾气了。她觉得他亵渎了自己的感情:“莫征! ”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莫征把他长长的腿往她面前一横,那弓着的腿,活像一个放在二百米跑道上的中栏:“您还是歇会儿吧,您管得了吗? 过不了两天还得打。”
她伏下身去把自己的胳膊垫在郑子云的头下。“去,先去拿个枕头来。”
她高兴。不由得想说两句无伤大雅的废话——你叫它耍贫嘴也行,或是唱几嗓子。她试着咕咕噜噜地哼了几句,不行,嗓子是嘶哑的,还带着齄齄的鼻音,两个鼻管里仍旧塞满了没有打扫干净的浊物。
她根本不明白我的话,一双眉毛挑得老高。说:‘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国家总理? ’“‘很简单,你可以把长工资这件事搞得更合理一些。根据提工资的条件,罗海涛不应该长,群众明明没提他。小温应该长,群众一致同意,可是你把小温的名字抹了下来,硬把罗海涛提了上去,同志们有意见,你还说大家串通好了给组织出难题。你不承认你把事情搅和得乱上加乱了吗? ’”她急眼了。使劲儿地拍桌子,说:‘现在我们要考虑你的党员资格问题。’“我说:‘你别拿这个问题威胁人,这个账你得记上,你今天给我拍了桌子。你凭什么给我拍桌子? 我是国家机关的干部,不是你家的小听差,你给我耍态度是不对的。’”她又给我告到冯效先那里。冯效先批评我:‘你和处长记账可不好,你不应该和何婷同志吵架、顶嘴。即使她不对,她也是领导,这里面有个对组织的态度问题。’“你看,除了立场问题,又来了个对组织的态度问题。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把领导个人和组织等同起来呢? ”最后,又说我生活作风有问题,无非因为我常去照顾一下万群的生活。难道我们都不去管她,让她独自一人孤儿寡母地去挣扎……“
她过虑了。陈咏明能那么没脑子吗? 他已经和田守诚摊牌,所以才耽搁了来医院的时间。
她和每个部长的秘书都很熟。秘书,可真是个关键性的人物,别看他们的官衔都比她低,顶多不过是个副处级,可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何婷反倒显得低声下气。要想在部里站住脚,或是通个天,往哪个部长的耳朵里吹点什么,或是探听点消息,这是关键的一环。
她忽然感到委屈。
她恍恍惚惚地走去穿大衣。“您上哪儿去? ”莫征问。
她会不会猜想,刚才他在隔壁偷听过她们的谈话? 莫征往郑圆圆的眼睛里瞥了一眼。好黑! 像一间没有点灯的屋子,什么也看不清楚。
她接触过不少基层工业部门的同志。那是些实打实的人和实打实的工作。一般人觉得干巴巴的数字,在她眼睛里却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出炉的钢水、转动的机床、血管一样输送电流的送变电线路……每每想起这些,她总是感到安慰,毕竟还有人在脚踏实地地干着。因此,她的工作也是脚踏实地的工作。可是,听听奠征在说什么? “冠冕堂皇的官话”! 她愈想愈气,连下巴都有点儿哆嗦。她伸出长长的脖子,拿眼睛瞪着莫征,她的眼镜也好像发了脾气,恨不得从鼻粱上跳下来,在莫征面前跺上几脚才解气。
她接着很快地说下去:“我想采访一下您……”
她接着说:“我那个小女儿,就是妞妞嘛,小时候还叫您干爹呢,大学快毕业了。咱们部里的研究所正好有个名额,现在研究所的人事部门已经同意要了,他们打了一个报告送到部里,只要您批个同意这事就算妥了。”
她开始嘤嘤地哭泣。
她来了,从一个灰里吧叽的人造革提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用花生米、豆腐干、辣椒、瘦肉丁、豆瓣酱炒的什锦菜。那提包的式样至少是十五年前的。
她愣怔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久已忘记的法文,不禁高声地问了一句:“今天中午吃什么? ”